思念父亲的文章:又到清明忆慈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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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编者按:父爱是博大精深的,就像山峰一样,为我们遮风挡雨,对我们悉心教导,让我们温暖,催我们奋进。

  母亲去世八年后的清明节,第一次写了悼念母亲的微文,发出之后,产生的反响和关注,令我温暖,又颇为意外。很多亲友发文点评并与我联系,非常关心父母后来的命运和生活。为了答谢亲友,我再写这篇悼念父亲的短文。

  父亲于1984年12月4号去世,当年新年成了全家悲痛哭悼之日,两个月后春节,全家再次陪着母亲痛哭至十五。什么都不能做,唯有痛哭!才六十岁的母亲每日流泪数月。

  我心生一计,天天带她到殡仪馆去看我父亲,让她在父亲骨灰和遗像前说说话。然后带她看周围其它骨灰遗像并与遗属聊天。她看到死去的人什么年龄都有,有的比我父亲更年轻,甚至青少年都有,慢慢地她好了很多。我告诉妈妈,父亲一定希望我生活幸福,不愿看到你天天以泪洗面。让爸爸在天堂安心!从此妈妈不再天天哭泣。她说,我要好好活着,把孙子辈带大带好,让你爸在那个世界看着高兴!

  爸爸一般不提他的历史。官方定义出身是小手工业主,这是他公开掩护真实身份的外衣。他曾是中共地下党北方局工作。因是北京最大粮食批发商“四大顺”即通顺、聚顺、德顺、和顺四大粮店总帐房先生,又好读书倾向进步,被发展为秘密情报员,利用每天百辆全国运粮车之便传递情报。只因他的上线被除奸,他便一生成了特嫌而不得重用,委屈窝囊了一生!

  北平和平解放后,他授命拿着组织给的部分资金,自己又筹集了一部分,成立了红星棉织社。这是联系棉纺布业工商业主为北京市民保障穿衣问题的工作。爸爸组织了几十人在前门外鲜鱼口内玄帝庙八号干了起来。北京第一届政协开会时,他作为工商业代表上台讲话,表示拥护中共毛主席领导。可后来都随着他上线被除奸,他就成为资本家。为此事喊冤奔跑几年后,无法恢复政治身份,被改定为小工商业主。

  他的政治身份早已不重要。对我最重要的是,父亲为我留下巨大的精神遗产,让我受益至今!

  我之所以在本文题目上加上忆慈父,他真是世界上少有的慈父。他一生从没对我们任何一个孩子怒言责备,永远慈眉善目,和言悦色。讲一件小事,可见其人。

  我小学二年级时一天周末,爸爸晚饭后说到天安门广场散步。爸爸关心地问我学校生活。他话锋一转突然问我:你妈说钱包少了一块钱,是你拿了吗?我只好低下头说:是我拿了。爸爸问:干什么用了?我说:刚加入少先队戴上红领巾,要照个纪念照。爸爸说,这是正当用途,为什么不找妈妈要?我说:妈只给我一毛钱,照一寸的,我照三寸的九毛钱,妈妈不给,我就自己拿了一块钱。爸爸略一沉吟说:你妈过日子节约是美德,你自己拿更不对。如果正当需要,妈妈不给钱,你就对我说。我连忙说:爸爸我错了,以后绝不自己拿一分钱。爸爸拍拍我的脑袋说:我相信你,儿子!从此我家再没少过分钱,两弟弟知道了这件事也受了教育。直到我把这件讲给我两个儿子听,他们也受到教育。

  爸爸按照传统对我六岁发蒙。我至今清楚地记得,我过六岁生日那天,爸爸说:佐仁你今天六岁了,古人六岁发蒙接受教育,爸爸这个周日休息为你开蒙第一课。我带着好奇问怎样上课。爸爸说:周日带你上颐和园。我非常高兴地等着周日发蒙第一课。

  星期天早上我父子穿戴整齐,二人一起去颐和园,两个弟弟和妈妈都没去。

  路上爸爸讲古人六岁发蒙的规矩和他在故乡招远拜姓康的老师(我到了老家才知道此人招远名塾师,绰号康瘸子)开始读私塾。因为家里穷,只能冬天读书,称为冬学,平常要下地干活。

  到了颐和园,爸爸站在门口说:佐仁你发蒙第一课,颐和园。你认识这三个字吗?我说知道而不认识,因为是繁体字。爸爸说:你回答正确,而且很老实,你没学过繁体字,爸爸从繁体字发蒙而不教你三百千,就是让你知道,字不离母,一切文字都有造字规则,这规则,就是造字之母。中国文字基本是象形字开始,又加声音,成为形声字,占文字总量百分之八十。其它字在这基础上衍生,总括为六种规则,称为六书,即为古人称之为小学根本的文字学。

  说着,爸爸掏出小本,在上面写个颐字,告诉我左半边既是人之下嘴巴的象形,三边框,口在中间,左右两点是脸庞腮帮子。爸爸说着把两只手放在下嘴巴形成三边框,帮助我理解。接着又接右边的页字旁,他说凡页旁乃脖颈以上,颐、顾、颅、额、頭、颈等等都是。爸爸讲了几个小时,我听得入迷,竟然半天过去了。

  最后爸爸从包里拿出一本《新华小字典》,郑重地交给我说,从现在起它就是你无声的终生老师,只要吃到肚子里,你就是最有学问的人之一!如果你查这本字典不满足,还可以补查家里的《辞源》、《辞海》,再不够就查《康熙字典》。我似懂非懂地庄严宣告:爸爸,我知道了!我要照你的话,把这本小字典吃进肚子里!

  从此在我学习之余,爸爸教我查字典,查字义。后来他开始和我一起背字典,我俩互相刁难,可我一次也没难住他。他竟然能准确地讲出字的今义、古义、引申义,甚至讲出古籍经典中原文出处。直至我考上大学历史系才发现,爸爸为我发蒙讲的就是古文字学啊!直到读研写论文时,我才发现爸爸才是我第一博导啊!

  1982年初我大学毕业留校工作,回家过春节,爸爸说你已经是大学青年教师了,有什么打算?我说了很多信誓旦旦的话。爸爸说,春节放假一个月,咱爷俩一起把《论语》全书背诵下来。说着他抑扬顿挫地开始吟诵《论语·学而篇》,原来他少年时代己背下四书全文。我咬牙努力,在寒假结束前背诵完《论语》全书。

  临走前爸爸又和我一次谈话说:爸爸一生只上几年私塾,全靠自学。你大学毕业了,不论读研读博,一切在于自学。所谓师父领进门,修行在个人。不会学、不自学成不了大家!你既搞历史文化,基础在古文,指导在马列,用马恩毛分析历史文献资料,参照世界各国文化,形成自己学术观点,就会有成就!

  此后我在父亲指导下,发表一些文章都寄到北京让他看。这成了他最大荣耀。每有友朋宾客来看他,他必示人炫耀。

  他自已更是一个终生学习的楷模。1984年他己肝癌晚期,经常用手顶住肝区,在写学习中央文件的笔记。他住进医院那天,并没有带什么东西,把我发表的论文和出版的书全部带上,放在枕头之下。肝疼轻时,就看我的文章。我在身边时,他让我读我的书给他听。他曾对我说,他一生最得意的事,就是娶了个其貌不扬、人格伟大的老婆,而又生了三个美貌而聪明的儿子!孩子在父母心中,总是最好的!可我心中的父母,才是世间最伟大的!当别人问我如何能连续四年写出《祭孔子文》这样的古文时,我真心回答,这是童子功!来自我童年时父亲播下的古文字种子,才可以熟练地运用中国文字甚至古文字!

  清明又到,悼念父母!最好的悼念则是继承家风遗志,让父母在天之灵欢喜快乐!当父母知道我用他们播种成长的中国历史文化种子,长成大树,长成森林,薪火传承,遍布世界时,他们一定含笑九泉!当他知道儿子获得世界杰出人才在联合国发表演讲时,他们一定欢喜快乐!亲爱的爸爸,您不仅给了我生命,更重要您丰富了我的生命!拓宽了我的生命!高扬了我的生命!厚重了我的生命!这一切都是您,我亲爱的慈父给我的!您真实地活在我心中,从来没有离开!您们音容笑貌,点点滴滴,历历在目,让我温暖,催我奋进!待我几十年后再到天堂做您的儿子!亲爱的爸爸,您看到儿子这篇短文,再帮我提提意见,修改一下吧!好吗?爸爸!

  ——谨以文悼念我的慈父

  作者:杨佐仁

  公众号:少年文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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